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5-08-01 10:08
□高貴華
東明是黃河入魯第一縣,縣城就偎依在黃河南岸。從縣城往南,車行一個小時,就走進一片莽莽蒼蒼的林木之中。高莊村就坐落于此,村莊周圍,法桐、綠欒、黃楸、速生楊、大葉菩提等各種樹木在夏日里蓊郁蒼翠,潑天泄地的一片繁綠。
時間如白駒過隙,今年就是高莊建村六百周年了。村莊往事在村民的言談之間顯得輕松寫意,若細細追究起來,大多事情竟有百年以上的時間跨度。村莊就像一根釘子,楔在大地上,幾百年不曾移動。裸露在地表的釘帽卻一天天變大,人口也越聚越多。釘帽以空間換時間,記錄著一個村莊歷史的變遷。
村民在村莊里生生不息,從開天辟地到如今已有二十余代。二十幾代人不斷踩實腳下的土地,讓村莊更牢固地楔在大地上。一些人去世了,便融入大地深處,仿佛去扶穩那根支撐村莊的釘子,默默保佑著地上的人。
從我出生到今天,村里不少老人陸續離開,包括我的爺爺、奶奶和父親。我經常站在田地里望著一抔黃土,想像著他們的模樣與聲音,在原地呆立許久。回首自己大半輩子,世事變遷如白云蒼狗,不覺蹉跎了歲月,心頭只余一聲嘆息。
高莊是華北平原南部無數村莊中的一個,一點也不特別。如果非要找出特別之處,那就是早些年出過幾位響馬。所謂響馬大概就是土匪,村民常稱為“扛挎簍的”,嘯聚一方,威震黃河兩岸。
這些響馬皆有馬上功夫,來去無蹤,且會幾手拳腳。我有一位本家的曾祖,曾拜少林寺田魁照大師足下,是少林佛漢拳第二代傳人。他與同村的幾位好漢,經常吃大戶,向地主富戶索要錢財,要不到就綁票,過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。
我還聽家人說過,這些響馬后來都加入了革命隊伍,大部分戰死在沙場。1939年的冬夜,共產黨領導的黃河支隊與日本人在東明縣小井鎮發生激烈戰斗。第二天,高莊的這些響馬蹲在大街上吃早飯,渾身皆是鮮血,卻渾不在意。他們爭論著誰砍死的鬼子多,有說有笑,那輕松的氣氛,倒像是小孩子打了一架凱旋而歸。
好勇斗狠的村民,讓村莊有了一種剛性。而這種剛烈,在多年以后依然是村民的精神支撐。只不過如今村里會打佛漢拳的已不足十人,且年久荒廢,再無傳承。
高莊人的日常就種小麥和玉米,早些年也種西瓜。土地真是好東西,能種植酸辣苦甜各種食材,所以村民對種地格外虔誠,家家戶戶的農具也一應俱全。村民們相信人勤地不懶,下得苦功夫,才能過上好日子。
從劃開第一道春犁開始,全村男女老少便不再閑歇,將全副身心都撲在了莊稼地里。土地也慷慨地回報著村民的辛勞,春生、夏長、秋熟、冬藏,日子逐漸豐盈殷實。
現在,日子確實好了,放眼望去,高莊家家二層小樓,街道上靚化美化,晚上路燈亮起,村民上街不再一抹黑。從高莊走出去的幾十位大學生、研究生,有的走上重要的領導崗位,有的出國留學,為村里爭了光。
這幾年,我突然發現,村子里很多年輕人都不愛外出打工了。他們紛紛買起大功率的農用三輪車、四輪車,做起糧食貿易。從商業性質上講,叫轉手買賣。他們在老百姓手中收購余糧,再賣到糧食收購站或加工企業,中間掙取差價。
別小瞧了這些糧食販子,他們早出晚歸,生意好時,一天能掙七八百元,比外出打工強多了,還不用撇家撇口的。村民高連作是最早做糧食的商販,經他親手帶出來跑買賣的村民有十幾位。如今,全村七成村民都在從事糧食、瓜果、蔬菜的運輸,“運輸專業村”由此誕生。每天清晨,運輸車輛排著隊出村的場面甚是壯觀。
高連作其實還是祖輩相傳的泥瓦匠,十里八村皆夸技術精湛。不少親戚勸他到工地上打工,莫丟了手藝傳承。他一口回絕:“販糧食自由又灑脫,又不少掙錢。”
一個村莊的稟賦就是村民的性格,灑脫是刻在骨子里的,至今如此。